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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幽暗寂静的城道中,叶德听见安然笑了一下——他没有笑出声,只是叶德仍然能听出那种无声的笑;因为当面颊肌肉拉扯着嘴唇、使嘴角咧开外张时,会发出一种湿润的、低微的、皮肉从牙龈上打开的声响。
一行三人在沉默中往前走了一会儿,一层又一层往外冒的冷汗,扎得叶德伤口刺痛;他很清楚地意识到,他的手臂此时隔着衣袖贴在安然的后脖颈上,垂下去的右手腕正被他紧紧抓着,一时恐怕挣脱不动。
“你的身体情况是真的很差啊,”安然又像是忧心,又像是评估似的问:“在这么乱七八糟的路面上走,是不是对你来说负担很大?”
叶德刚想否认,忽然心中一动,答道:“是。”
他左边胳膊下的安娜稍稍颤了颤;她脚步沉重得有点跟不上来似的,始终拖在半步之外。
“老实说,我稍微走快一点,都觉得意识来到了涣散的边缘,”在没喝咖啡的时候,叶德确实在与昏厥挣扎着,他低声说:“那个……你要是不介意,能不能去前面探探路,我趁机休息一下?”
安然沉默了一会儿。“你的能力呢?”他终于开口时,问道:“你用你的能力听一下就好了嘛,就不用我探路了。”
……他不肯离开自己和安娜。
为什么?
叶德想到了刚刚遇见安娜时的情况。她那时躲在角落被子里,一动也不动,一声也不出;岂止不像是想要与哥哥重聚,简直是希望自己别被人发现——这个“人”,原来就是她哥哥。
“唉,哪里还有什么能力,”叶德哑着嗓子说,“我受攻击的时候,用我的人头挡下了大部分的伤害,否则我现在哪里还能活着呢……只不过,能力也用不了了。”
“噢?”或许是他的错觉,但安然嗓音里似乎多了一层隐约的兴奋。“听不见讯息,也传不出去了?”
“是,”叶德答道,“完全和别人隔绝了,所以我才会什么也不知道。”
“你为我们做了这么大的牺牲,繁甲城不会忘记的。”安然的语气听起来又变得沉重了。当叶德把话又提了一次之后,他想了想,总算答应了:“好吧,你们俩先坐一会儿,我不走远,去去就来。”
叶德与安娜谁也没看谁,一起向他应了几声好,在沉默中坐下了;直到安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昏暗曲折的城道前方,他们依然没敢说话。又等了几秒,小姑娘才忽然爬了起来,凑近叶德耳边,一手挡着嘴巴,以气声说:“我觉得他不是我哥哥。”
叶德吃了一惊:“你是什么意思?”
“我……我也不知道。我哥哥刚受伤时……那个时候,他的确还是我哥哥,起码我感觉是……我帮他清伤口包扎,把木刺拔出来以后,我……”
安娜刚才的急智,似乎在回忆起那一刻时,彻底离她而去了;小姑娘忍不住一阵阵打着摆子,似乎话说快了都会咬到舌头。“木刺拔出来以后,眼球里有一个、一个小血洞,大概是半个我小拇指甲盖那么大。”
她是被刺激到了?近距离看那种伤势,确实很容易超出人的承受底线。
但安娜接下来的话,远远超出了叶德意料。
“我一开始只是觉得害怕,也根本不敢多看伤口,但是当我弯腰去拿布条的时候……”安娜的气声越来越低,“我余光里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她不由自主地,嗓子里发出了一声近似于反胃的声音。“我那时以为是我自己的头发,我就继续给哥哥包眼睛……然后发现,里、里面还有。”
“什么里面还有?”
安娜的面色煞白。“在眼球血洞里……里面,深处的地方,还有个眼球,很小。”
能说的话,叶德此时一个字也找不到。
“我感觉……不止有一个。眼球里面肯定挤满了眼球,所以才刚好在破洞的地方,露出了一个,又被我看见了……”安娜一边说,眼泪一边往下滚,盯着地面喃喃说道:“不,不对。我一定是吓到了、看错了,对吧?我那时也怀疑自己看错了,但那个时候,我手上的布条已经压上去了,我不敢再把它拿起来,仔细看看……而且,哥哥那时也在盯着我。”
她吞了一口口水,说:“那个时候,哥哥没有变异。”
话一开闸,安娜就再也忍不住了,把不知道憋了多久的恐惧都倒了出来——很显然,她仍然在侥幸与害怕之间摇摆不定:“你知道得多,你说我是不是看错了?毕竟变异人的样子很恐怖,我又知道哥哥变异过一次,所以造成了我的错觉……如果只是看见了奇怪的东西,我也不会这样……但是哥哥与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叶德嗓子干干地问。
安娜使劲压下了抽泣声,尽量安静地抹了抹鼻子,说:“他好像知道我在害怕他。”
“他知道?”
“我感觉他知道。但是他什么也不说,也没有对我解释,也没有安慰我,只是一直盯着我。”安娜低声说,“我可能是疯了。但是他看见我害怕时,似乎很……开心。我哥哥从来不会对我这样——”
叶德一把按住了她的手,掐断了她没说完的话。
当安娜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也一起慢慢抬过了头;随即,安娜的牙关就止不住地打起了战。
从昏暗的天花板角落里,一根肉色的长条正贴在砖墙夹缝中,逐渐朝二人坐着的地方蔓延而来,就像一条不断往外扩展身体的蛇——在蛇头的部位,是一块不太规则的形状,长着一个黑洞,被裹在皱褶扭曲的肉色阴影里。
叶德花了几秒,意识到那是一只被抻得极长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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