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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季山青扑到驾驶台旁,向屏幕上一望的时候,外面浩瀚无垠的宇宙已经被一阵阵温柔起伏、绚丽变幻的光芒,吞噬淹没成了一片光色形成的海洋。
在光波荡漾之中,连系着林三酒的那一根黑色绳索,却仍然像刚才那样轻盈虚浮地飘在太空里;它像被人多画出来的一笔黑,甚至都没有被大洪水推得动一动,就好像另一头连着的人还在。
是了,如果母王从这一处撕裂了“洋葱宇宙”,进入了下一层,那也就意味着这一处已经不再稳定坚固了;大洪水从这个曾经的破口处涌袭出来,也是很有可能的事。虽然姐姐被大洪水吞没了,但她与飞船之间仍有这么一条绳索的联系,若是顺着它……
季山青在这个念头转完之前,已经推着Exodus,直朝着绳索尽头的方向冲了进去。
这么干的风险相当大。不是说季山青自己可能会一头撞入太阳表面之类,若是没了姐姐,他本身也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只是谁也不知道大洪水另一面是什么情况,他万一驾驶着Exodus一头撞上了林三酒,那后者恐怕就几无幸理了。
等他“追上去”的冲动过去,刚一意识到这一点,顿时连手脚发软了,差点没栽进身后椅子里。
“姐姐,”他此时眼前除了无尽的、荡漾的温柔光色,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喃喃自语着,好像希望林三酒能奇迹般地听见:“姐姐,拜托……”
同样的维度破裂,同样的大洪水,那么他们也应该出现在同一个地点才对——季山青用手撑着自己,觉得浑身又凉又软,活像等待宣判一样,觉得自己可能足足等了一个世纪,那席卷视野的大洪水光色才忽然一暗,退潮般从眼前消去了。
出现在前方的,是一片向Exodus急速靠近的大面积色块。
礼包一时差点连头发都要炸开了——很显然飞船即将撞上什么东西了——急急手忙脚乱地想要将飞船拉起来转向。他对操作驾驶不熟悉,好不容易终于赶在撞毁之前把飞船给提起来之后,又一口气往高空中冲了好几分钟,因为心跳得过于激烈,好像连身子都在跟着发震。
他天生胆子就不大,被这么一吓之后回了好一会儿的神,总算慢慢感觉出不大对劲了。
Exodus从上一层宇宙破绽处掉进来,理应掉进了另一层宇宙里才对;不管他现在是在太空里,还是在一个星球表面上,他……他都不应该看见这幅景象才对。
占地极广、体积极大的Exodus,往常要至少占去一大片山头,此刻……此刻却正悬浮在两栋紧紧挨着的高楼之间。
确实是人类社会中常见的高楼,看上去就像是人口拥挤的大城市里,那种十分常见的老旧居民楼。黑洞口似的小窗口下,挂着脏兮兮的空调机箱;黑色水渍渗进墙皮里,五颜六色的衣服搭在窗外绳子上,挂着绿网的外墙脚手架一片连着一片,在楼和楼之间的半空中,又形成了一层层仿佛足以令人通行的脆弱地面。
饶是季山青,也弄不明清楚Exodus怎么能够一头冲入居民楼之间而没有撞破任何东西的。他不敢贸然出去,只好不断从飞船上各个角度往外看:居民楼看起来有二三十层楼高,一栋挤着一栋,下方路面窄得只能容下二人勉强通过。靠近路面的墙壁上,画着大幅大幅的涂鸦、粗口、谁也看不明白的文字;卖菜的棚子、大垃圾桶、拎着菜来来往往的人,全都在那么窄的巷子里,密集杂乱中,又自有一番井井有条。
一个满脑袋发卷的妇女,正巧从Exodus右边的楼上推窗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对自己家窗外突然出现的雪白圆环状飞船毫无动容,点燃一支烟,开始吞云吐雾。
礼包有点傻了。
他也没想到,大洪水竟然给他送来了这么一处地方,而Exodus似乎也不能理解地变小了,变得恰好能容于两栋建筑之间。地面上、居民楼里的所有人,应该都看见这艘太空飞船了,但没有人对它多抬一抬眼皮。
姐姐也来到这里了吗?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些人神色这么正常,是不是说明他们不是一般进化者?
他用通讯器试着联系几次,都像石沉大海一样;事到如今,除了出去看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季山青天生谨慎,看了一遍莎莱斯对于船舱外的分析报告,又作了一些准备、穿上了一套单人型飞行装置,这才从飞船下方的出口降落到了地面上。正如在面对飞船时一样,这条窄路上来来往往、看起来与普通人无异的人们,眼见一个人脚下喷汽地从半空中降下来,也没有人朝他多看上一眼。
他抬起头,在高高的灰蓝天空下,Exodu形状如同一只巨大甜甜圈的影子,体积看上去仍旧没变——它太大了,以至于被群楼分割得只能让人看见船身的一部分。从地面角度看,它根本不像是停在两栋楼之间的,反而像是停浮在高空里。
这又是怎么回事?饶是季山青,此时也找不到答案了。
“胆子大了,练琴练到一半你就敢找借口走,”从不远处,一个女人声音让礼包下意识地转过了头,“你知道一节课要花我多少钱不?你少练半堂课,就是扔了一百五十块钱,你知道不知道?”
那是一个气色疲惫的中年女人,一边说,一边用力拽了一把落后了两步的小孩。那小女孩不敢吭声;她踩在湿漉漉石板路面上的脚步声,和她妈妈手里塑料袋的摩擦声,旁边一个男人打电话叫出租车的声音……以及千千万万、喧闹拥挤、生气腾腾的声音,在这一刻将季山青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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