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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接过礼单,见到上头写着四样礼物:太湖银鱼一篓,玄缎二匹,桂花蜜两罐,洞庭山秋茶一壶。
这实在是太简慢了,不过林如海十分满意,这里头大约也就是玄缎稍微珍贵了些,其余的都是家常的东西,可见薛蟠非常知道礼数,知道这第一次见面,不应该也不能送特别贵重的东西。
既然是薛蟠识趣,林如海也不好推却,只好收了下来,“拙荆这些日子身体不佳,就不能来见客了。”
林如海说的“拙荆”应该就是贾政的妹妹,贾宝云的姑妈,贾敏了,正经儿的侯门贵女,“不防不防,”薛蟠连忙说道,“姑太太身子不好,就请好生歇息,日后什么时候见都无妨。”
林如海又对着管家说道,“请小姐来。”
薛蟠的心,这下子,可真是扑通扑通的要跳出来了,妈呀,这会子居然要见到金陵十二钗之首,“世外仙姝寂寞林”!
自己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啊,薛蟠不由得激动极了,林如海也看出来了薛蟠的兴奋模样,不由得有些奇怪,“小女黛玉,今年七岁,世侄之前可有见过?”
“不曾见过,”薛蟠连忙定了定心神,不可以这样不矜持,他长长吐了一口气,说久仰大名也不对,“我想着家里的舍妹也是这样大小,世伯这样说起世妹,我倒是有些想念舍妹了。”
林如海释然,“出门在外便是如此,我虽然籍贯乃是姑苏人士,可常年都是累居京中,只是旧岁守孝,在姑苏住了好几年,算起来,还是更怀念京中风物。想念家人也是应该的,可恨我在这红尘官场之中肆扰,家里头的亲眷都顾不得了,拙荆十分想念岳母,只是身子不好,又不得空回京中探视,说起来,倒是我的不是了。”
贾敏似乎就是病逝在扬州城的,薛蟠记得此节,不由得开口说道,“姑太太千金之体,可是要好生保重的,若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请好大夫来瞧一瞧,正经吃一些药才是,寒舍家中有几位供奉,针脉都极高明的,若是世伯不嫌弃,我即刻请他们过来给姑太太瞧一瞧。”
林如海摇摇头,唏嘘几声,脸上原本的潇洒之意顿时换做了愁容,“拙荆的是心病,旧年有了一个哥儿,可到了三岁,又夭折了,拙荆心里一直难受的很。”
说到这不痛快的事儿,薛蟠不免有些尴尬,于是起身请罪,“实在是无礼,说起这些事儿,让世伯伤心了。”
“不妨,不妨,”林如海摆摆手,他是极为洒脱之人,“留不住麟儿,显然是我林家没福气,他投胎到别的地方,也是好的,就不提这些了,拙荆的身子,也只能是靠着我们慢慢劝慰着,才可能会好些,所幸小女黛玉,聪明伶俐,养在膝下,聊可以解慰。”
薛蟠见到林如海这样洒脱又从容,十分满足自己现在处境的人,不免有些不忍,如今幼子去世,林如海却还如此坚强乐观,可再过几年,夫人贾敏去世,自己也不幸染病身亡,林黛玉孤苦无依只能北上投靠外祖家,谁知道,这才是一个家庭不幸的开始呢?
任何人以为,自己面对承受了许多的苦难,不过没关系,自我安慰,说明自己已经跌到谷底了,应该很快就会触底反弹,很快就可以好起来,但是有些时候,这灾难才是刚刚开始,开始的痛苦,只是一种开胃菜。
薛蟠倒是有些心情不好了,他大约可以感受到这种痛苦,他显然有些沮丧,不过很快的调整过来,反而和林如海谈笑风生起来,世界已经发生了转变,自己的加入,改变了薛家的命运,改变了薛家分崩离析的命运,那么,自己这么来到扬州,想必说不定此地也有转机。
两个人正在说话,管家来报,脸色有些奇怪,“姑娘说身子不舒服,就不出来见客了。”
“胡说,”林如海微微一怔,有些不悦,“方才我陪世侄之前,还和书房和她一起读书,那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这时候又不舒服了?可见是在耍小孩子脾气!”
管家看了薛蟠一眼,林如海只是要他说,管家有些好笑,又怕林如海生气,脸上故意做出很死板的模样:“姑娘说刚才老爷把这《论语》里头的‘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才说了一半,就把她丢下出来见客了,这是大大的不该。”
林如海哑然失笑,“小女都已经被我宠坏了,实在是不应该,还望世侄恕罪。”
“岂敢岂敢,”薛蟠说道,“承蒙世伯不弃,把小子看做是自己人,世妹既然是生气了,还是请世伯快去劝慰才好,横竖这个时候,也还没到用饭的时候。”
林如海必然是疼爱林黛玉视如珍宝,不然不会听到薛蟠这样子说,他就站了起来,“请世侄稍坐,我即刻就来。”
他又吩咐边上的管家,“薛哥儿第一次来,你带着他这里四处逛逛,我这里的假山,乃是前几任这么一点点的置办起来的,园子不算甚大,但是风景与他处不一样,请世侄随意逛一逛,我这里的事儿完了,就来寻你。”
薛蟠站了起来,垂手称是,管家又问:“外头的那些人,今个老爷可还要见。”
“不见了,日日俗务缠身,今日恰好世侄过来,姑娘也在家里头,偷得浮生半日闲,且怠慢他们一次,让他们好生回去,过些日子再来吧。”
巡盐御史就有这样把四大金刚的接班人拒之门外的底气,林如海转身到了后头,薛蟠在管家的带领下随意逛了逛,花厅的两厢抄手游廊外,种了几本美人蕉,和西府海棠,那海棠花虽然是在中秋时节,可开的极艳,红白相间的花朵累若珊瑚,密密麻麻的开在半空之中,宛若云霞,异香扑鼻,薛蟠到处走走停停,管家也纷纷介绍,这一路行来,走马观花,倒也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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