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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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第21页)

宋运辉心说,来了,他终于等到。他轻呼一声“可可”,稍扭头看看,见可可依然熟睡的样子,才道:“国企里面,让谁下岗,不让谁下岗,是件异常困难的事。”

“经济考虑?”梁思申也是问得艰难,从小,她一直佩服宋运辉,而现在却要质疑。

“我们曾经小范围试点分流部分职工下岗,但是难度非常大,有技能的按说早自己找到活路,有些还是停薪留职的,可一说分流,又全回来了,说什么都不愿意脱离铁饭碗,这是最出乎我们意料的。没技能的更不愿下岗,说生是企业的人,死是企业的鬼,在企业干了一辈子,最后一定要拿着企业给的丧葬费才肯上路,这是一种难以解决的意识死结,对不起,我还是解释吧。”

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梁思申接着问:“可是经历被欺骗性质的剥离之后,下岗人员还能信任你们有余钱后的安排吗?你们除了拿得出钱,还凭什么来管理他们?”

“你知道,这事有难度,有些难度我们已经遇到。有些下岗工人有了出路,可是他们隐瞒了,那边挣工资,这边让我们继续交养老保险,有些做了双份养老保险。有些希望我们解决出路,可是你看看那些老企业安置老职工的附属单位,金州这么一家工厂五脏俱全,从幼儿园到中学,以及技校都有。养殖场从种菜种瓜种粮到养鱼养猪养鸡。那么大的附属包袱,拖得金州蒋总怎么改革都没法改成。我一早已经有放弃附属企业的打算,但是把这帮人推向社会会怎样呢?我不是有偏见……我让大家想办法,大家都没有好办法。”

“读书的时候也讨论过,太周全的福利制度,比如欧洲的,会不会是国家赡养懒人。刚开放的时候我们是被企业沉重的福利包袱吓走的,我们当时都想,企业纳税,按说处置失业人员的事情应该是国家的责任,为什么却要企业负责职工的生老病死?在国内工作一段时间后才明白,这是让企业为国家旧体制还欠债呢,很不合理。可我总觉得,你的处理方法还是不人道的,一定程度上,你毁了企业的公信力。”

“说对错容易,做起来难。不说别人,我妈原来工作的厂子先是承包了,后来不知怎么一转手二转手,低价转到个人手里了,所有老工人一下不知道医药费往哪儿报,本来就已经拿不到的退休费以后该问谁拿。我这一周才把一些社保福利之类的窍门弄清楚个小半,一团乱麻。最难的是还不知道以后还要怎么改进,现在做的工作会不会作废。”

梁思申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愿可可以后不用碰到这问题。”

“活着总是要碰到问题的,不是这个,就是那个,但愿到可可他们时代的时候,有些问题不用那么复杂。我……应该是比我早一代的那辈子人,遇到的变革太多了。他们说,该读书的时候他们支边支农了;等知识荒废得差不多,粉碎‘四人帮’了,他们又费劲争取回流,可没有好工作等他们;好不容易生活稳定些,结婚生孩子了,却又遇到下岗失业。这话是我从合作厂的报告里看到的,说实在的,那些人没有工作技能,也不能全怪他们。回头想想,我也是,一个初中毕业为读高中而插队的人,哪能想到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一周想了很多,头痛,急切地等你和可可来,又怕你见面就说我没人性。”

“我有这么面目可憎?”

“没没没,你这段时间想得太多,太……所以我建议你出去走走。”

“可是,作为一个旁观者,我当然无权作为评判人,我只有资格做一个质疑者,你会不会因为自身所处位置的局限,太多看到你自己的困难,强调你自己的困难?”

宋运辉一愣:“或许……吧。”

两人抱着可可下车进去,宋季山夫妇早准备了清淡却丰富的晚餐等着,可可脚一落地就全醒了,又闹得不行。宋运辉看着热热闹闹的客厅,心想,梁思申小学时候的锐气,其实一直埋在骨子深处。他看得出,梁思申的眼神有些不对,总是有意无意避开他。他知道梁思申心里还在别扭着。可是这也是他的选择问题,在对待梁思申时,他选择不隐瞒。那么,他只有承担不隐瞒的结果。但他相信梁思申应该会理解。

吃饭的时候,梁思申接到戴娇凤的电话。戴娇凤说她才刚从锦云里出来,问杨巡妹妹出事是不是真的。梁思申心说外公还真八卦,但还是应戴娇凤要求,把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下。好在她倒是没听出戴娇凤口气中有幸灾乐祸的成分。

但是梁思申的心里空空的,她没找到答案,或许是她最近工作和心理的压力过大,她真应该出去走走吗?

16

雷东宝很晚才回来,醉醺醺的,走路脚步沉重。即使心里在提醒自己不要吵醒两个孩子,可是没用,两只脚由不得他。韦春红早已习惯,等雷东宝进门,就帮他把外面西服脱了,把他往浴室推。雷东宝不想去,累得只想睡觉,可韦春红却道:“晚上宋总来电话,跟我说了好一会儿。”

“他?怎么不打给我?”

“他说打你的打不进,你们又去哪儿胡闹去了?连手机都不接。”韦春红不便实说,反而赖到雷东宝头上。

“还真是,喇叭放那么响,手机哪闹得过话筒,小辉说什么?”

“你去洗澡,我才跟你说。浴缸干净的,去吧,你泡着,我们说话。”

“冷。”

“你大男人还怕冷,你说你几天没洗了,老垢都能当皮揭了,我把电暖器拎来给你照着。”

“不洗,要睡觉。”

“不洗就不把小辉电话说给你,洗不洗?不洗拉倒。”

雷东宝闷闷地起身说:“你放水。”一路脱着衣服进浴室,脱裤子时还走路,差点把自己绊一跤,硬是扶着洗衣机才没摔倒。

韦春红没想到这回劝洗这么容易,连忙开煤气打火,往浴缸放水,又手脚利落地找出替换衣服拿进浴室,顺带拎进来一台电暖器。小小浴室很快温度上升,雷东宝挪来挪去躺舒服了,嘴里一个劲地催促:“快说,可以说啦。”

韦春红忙碌完准备工作,擦干浴缸裙边,坐下来帮雷东宝洗头,嘴里一刻不落地开说:“宋总跟我说到儿子,不是说我们宝宝说话比他们可可早吗,现在我们都会唱儿歌啦,差不多。不过听说他们儿子不感冒,按说他们儿子肯定比我们宝宝娇养啊,我问他可可吃啥补品,他说不吃,只说早中晚照旧吃奶粉,其他跟着大人吃。你看,你还说再吃奶粉老断不了奶长不大怎么办,人家也还一直在吃呢,宋总和小梁看书多,学他们的,以后别再提断奶。”

“嗯。”雷东宝闭着眼睛随老婆搓拿,“他们可可多重?”

“还是我们宝宝重,听说他们可可已经能拎三斤重的哑铃,扔半斤重的沙袋,我回头也做沙袋给宝宝扔。”

“他们可可会骑车了吗?”

“没问,不过听说特爱爬树,有次爬上去跟尿不湿一起挂树杈上。他们院子大,我们宝宝比可可文气些。”

“住小雷家去嘛,满山都可以跑。”

“太灰。宋总还说,他从朋友那儿听说你雷霆现在不顺,他来电话就是要问问,你到底好不好。”

雷东宝睁眼,全没了醉意,似是跟平常日子一样正常,他紧张地道:“你怎么说的?你跟他说,我好得很?”

“他又不是别人,我说你钱紧,问他有没有办法催一把他在这儿的朋友。他说他打听的时候已经催了,可他到底是别处的官,使不上太大的力。”

雷东宝又将眼睛闭上,却是不知不觉竖起背,没再靠着浴缸沿:“你应该跟他说,困难是有的,可我正找人跑关系解决。小雷家十多年来什么没撞上过,我还坐过牢呢,还不是都过来了。”

“可是宋总跟我讲,他看着这回情况不一样,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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