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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踢足球时伤过左腿,为了维护喜欢的女孩和别人打过架,他最喜欢功夫茶,因为从不曾有机会存在于世上的姐妹,有时晚上难受得睡不着。
如今他只能永远坐在同一处水果摊里,望着沉默的、被切割下来的、翻涌的他人回忆,没有为自己下一个决定的权利,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他明明是一个人,”林三酒望着谢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却不得不作为物件而活着。如果有机会,我想要将他从身为物件的命运中解救出来,让他能重新做一次只属于自己的人……这种心情,难道你不应该是最了解的吗?”
谢风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了,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自从进入租赁行以来,她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色:不解、迷惑,还带着一点颤抖的惶恐,仿佛是一个知道坏消息马上就要来了的小孩,却不知道坏消息究竟是什么。
“谢风,”林三酒第一次叫出了她的名字,令她浑身一颤。
“你知道我的……?”
“是的,我知道你的名字,也知道你的经历。你的老家名叫泪城,它的名字由来,是因为它的形状就像滴入海里的一颗泪。”
林三酒像安慰她一般,柔声说道:“或者我应该说,我知道你过去那一段可能已经被删除篡改过的经历。当你回想过去的时候,你察觉过异样吗?阿全是一个能够改动人记忆的副本……听到这个描述的时候,你没有产生过怀疑吗?”
谢风笔直僵硬地立在接待台前,面上浮起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屋一柳早警告过我,你可能会说些这样的话,扰乱我的心神。”
“那么我将阿全副本给你。”
林三酒的声气,仿佛在轻声劝慰一个怕黑的小孩。“我现在把它叫出来,你可以尽管拿去。你可以把我当作攻击目标,发动副本……那时你就会看见阿全。你可以问问他,他的副本中,有没有一段属于谢风的回忆录。”
这一次,她再度抬起血淋淋的左手,向谢风张开的时候,谢风只是紧紧地盯着她,一动也没有动。一张卡片从林三酒手心中浮现起来,又迅速化作一个小方块;见对方的目光被小方块吸引过去的那一刻,林三酒一直垂在身边的右手忽然轻轻一松。
阿全副本从她的右手中掉在了地上。
谢风只来得及微微睁圆了眼睛;当她意识到自己因为一瞬间的分神而上了当的时候,副本早已将整个租赁行都包裹了进去——自然也包括了她。
阿全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二人之间。
直到看见他,林三酒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差点跌坐下去;那种奇妙的战斗状态,也渐渐消退了。
你看,当她发现对方是谢风的那一瞬间,她就想起了阿全副本;她同时也想到了,谢风恐怕不会让她顺顺利利地释放出副本。
所以每一次叫卡片的时候,她都是用左手叫的。
哪怕在前两次之后,她明明知道叫出副本也没有机会放出去,她依然冒着风险继续用左手叫卡片,直到差点丢了四根手指为止——不为了别的,只为了在谢风脑海中种下一个印象:林三酒每次叫卡片时,卡片都会从左手出现。
只不过印象种下了,她却有足足十多分钟的时间,压根找不到机会发动副本;直到谢风的问题提醒了她,为她打开了一个通道。
人生中总有一些事物,即使关于它们的记忆被去除了,它们留在生命中的余响与震颤也不会断绝。
林三酒没忘记自己身上的信服力;在心神受到一定冲击的时候,谢风果然信了她的话,以为她在那一刻要从左手中叫出阿全副本了。
在等待的时候,林三酒拉过租赁行中一把椅子坐下了,掏出一卷绷带,将自己受伤的左手仔细包扎好了。
陷入阿全副本的谢风,除了偶尔有些幅度很小的动作之外,始终保持着同一姿态,唯有面上神情风云变幻——她一时愤怒、一时害怕、一时欣喜,睫毛不断颤抖着,偶尔滚落几颗眼泪,偶尔轻声笑出来。
望着她的时候,林三酒甚至觉得自己能看出她正在恢复、正在经历余渊叙述中的哪一段:在街头流浪的时候,打量小超市的时候,逃亡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东罗绒的时候……当然,或许这都只存在于她的想象里。
谢风恢复记忆的时间,远比她自己恢复记忆的时候要长。
当感觉差不多要到尾声的时候,林三酒站起了身。
即使被伤得挺重,她也不恨谢风。谢风只是一个记忆被夺去、被人作为兵器驱使的人;她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谢风重新恢复成最初的自己时,林三酒愿意对她伸出手,将她从被鲨鱼系操控的经历里拉出来,帮助她继续属于她的人生。
林三酒只是万万没有料到,她刚一收起了阿全副本,谢风就仿佛一头疯了的母兽,竟用上了全副力量、以死相拼一般朝她笔直袭了过来——没有任何花巧招式、忘记了躲避防护,好像林三酒是她此生最大仇人一般,恨不得用自己身体就将她完全撞碎。
然而还不等林三酒作出反应防备,谢风冲到一半的时候就蓦然摔在了地上。
所有力气都从她体内流泄出去了,她蜷伏着,额头抵在地板上,身体一颤一颤地,发出了狼一般低低的呜咽。
“为什么?”她近乎嚎叫一般喊道。
她仍旧伏在地上不肯抬头,好像全忘了自己的后背正毫无防备地暴露于别人眼前。当她在破碎的声气、呜咽中叫出声的时候,听上去简直好像她体内有什么东西破裂了。“你为什么要让我恢复记忆?”
林三酒愣愣站在原地。
“是我!是我自己要求删除那一段回忆的!是我再也不愿意想起来的!”谢风的身体越蜷越紧,剧烈地颤抖起来:“你凭什么要让我恢复记忆?”
“为……为什么?”林三酒一时之间,只能想起这三个字。
谢风的呜咽声持续了一两分钟,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林三酒慢慢地走近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正在轻轻颤抖。她小心地伸出一只手,想放在谢风后背上,又没敢落下去。
“谢风?谢风,你告诉我,当东罗绒最后要求你不要将她变作物品的时候……你没有把她变作物品,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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