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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聪明伶俐,哪里不知道王夫人等人一心念念就是指望宝玉读书成才有出息的,没有上头长辈们的发话,薛蟠是万万不能说带着宝玉去当差办事的,何况这薛蟠乃是当官的,宝玉去帮衬,岂不是幕僚衙役一辈的人物了?那更是不得了了,须知道这些人都算不得是高贵身份,绍兴师爷虽然是在幕主那里权重,幕主也十分听从,但地位是很差的,与奴仆无益,宝玉如何可以当这个幕僚呢,绝对不可以的事情,宝钗知道轻重,故此就先拦住了探春的话儿。
探春原本也觉得宝玉若是能和薛蟠学着,自然是极好,这在家里头都听的见薛蟠在外头当官当的轰轰烈烈的,宝玉若是能学上一些手段,那也是极好的,却是没有想到这一层,探春也聪慧的紧,听到宝钗的话自然就知道什么意思了,连忙说道,“是了,是了,倒是我没想到这一层。”
宝玉自己也不愿出去,这之前因为被拘在贾母和王夫人面前,时不时还要被贾政喊去呵斥敲打,实在是有些受不住,故此薛蟠说带着宝玉出去见见世面学一学当差的事儿,那时候宝玉是千肯万肯的,只是如今这形势不同了,新进大观园,这园子里花团锦簇,令人心旷神怡,又因为贾政放了外官,去了京兆府,他是野鸟出笼,越发的自由自在起来了,加上又是和自己个最喜欢的姐妹们一起,宝玉只怕是乐不思蜀了,只愿一辈子都呆在这园子里头的才好,那里还愿意和薛蟠出去当差过苦日子,他连忙摇头,“我还是多呆在家里头是了,这会子趁着天气好了起来,”宝玉义正词严,“我还想着多读书呢。”
众人都是莞尔,“你还是顽才是正经。”
闲言少叙,且说宝玉自进园来,心满意足,再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鬟们一处,或读书,或写字,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以至描鸾刺凤,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无所不至,倒也十分快意。
到了三月里,天气渐暖,大观园之中渐渐花团锦簇,草长莺飞,风光格外秀丽,这一日乃是中浣,薛蟠原本今日要请大家伙一起在清凉台热闹热闹,宝玉起早见到时光还早,还不必到赴宴的时候,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走到沁芳闸桥那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会真记》,从头细看。正看到“落红成阵”,只见一阵风过,树上桃花吹下一大斗来,落得满身满书满地皆是花片。宝玉要抖将不来,
恐怕脚步践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儿,来至池边,抖在池内。那花瓣儿浮在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回来只见地下还有许多花瓣。宝玉正踟蹰间,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宝玉一回头,却是黛玉来了,肩上担着花锄,花锄上挂着纱囊,手内拿着花帚。宝玉笑道:“来的正好,你把这些花瓣儿都扫起来,撂在那水里去罢。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了。”黛玉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儿什么没有?仍旧把花遭塌了。那畸角儿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埋在那里;日久随土化了,岂不干净。”
宝玉听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书,帮你来收拾。”黛玉道:“什么书?”宝玉见问,慌的藏了,便说道:“不过是《中庸》《大学》。”黛玉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儿给我瞧瞧,好多着呢!”宝玉道:“妹妹,要论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别告诉人。真是好文章!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一面说,一面递过去。黛玉把花具放下,接书来瞧,从头看去,越看越爱,不顿饭时,已看了好几出了。但觉词句警人,馀香满口。一面看了,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记诵。宝玉笑道:“妹妹,你说好不好?”黛玉笑着点头儿。
宝玉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黛玉听了,不觉带腮连耳的通红了,登时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一双似睁非睁的眼,桃腮带怒,薄面含嗔,指着宝玉道:“你这该死的,胡说了!好好儿的,把这些淫词艳曲弄了来,说这些混帐话,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说到“欺负”二字,就把眼圈儿红了,转身就走。宝玉急了,忙向前拦住道:“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遭儿罢!要有心欺负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叫个癞头鼋吃了去,变个大忘八,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儿,我往你坟上替你驼一辈子碑去。”说的黛玉“扑嗤”的一声笑了,一面揉着眼,一面笑道:“一般唬的这么个样儿,还只管胡说。呸!原来也是个‘银样蜡枪头’。”宝玉听了,笑道:“你说说,你这个呢?我也告诉去。”黛玉笑道:“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了?”宝玉一面收书,一面笑道:“正经快把花儿埋了罢,别提那些个了。”二人便收拾落花。
收拾妥当,袭人寻摸了过来,要宝玉回去换了衣裳,宝玉笑道,“是去大哥哥那里,怎么还要换衣裳,又不是见外客。”
袭人笑道,“就是不见外客,人家这样特意请你,也该要穿的好些的。”宝玉听了,忙拿了书,别了黛玉,同袭人回房换衣不提。
正欲回房,刚走到梨香院墙角外,只听见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黛玉便知是那十二个女孩子演
习戏文。虽未留心去听,偶然两句吹到耳朵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道:“原来是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步侧耳细听。又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其中的趣味。”不禁听得流泪兼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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