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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默然转身离去,只留下少年。
屋里略显空旷,光线透过窗户,黏在青砖地面上,可以见到空中无数尘埃在阳光里轻盈飘荡。
那头绣虎,国师崔瀺,当年就是在这里主持大骊国政的?
那些用以待客、此刻空着的椅子上边,坐过谁?
呼吸急促的韩锷稳了稳心神,只能以眼角余光打量屋内的景象,脑袋不敢有偏移,怕被屋子的主人,随便找个刺探大骊谍报之类的由头,史书上,有写过这样的故事啊。
一个温醇嗓音从屋内杀出,“进来。”
少年赶忙低着头跨过门槛,抬起头,循着声音望向靠墙到顶的一排书架那边。
男人头别玉簪,一袭青衫长褂,脚穿布鞋,神色和煦,微笑道:“崔国师的书房在别处,这里是刚刚布置出来的。”
约莫是来时路上,少年亲王已经设想过无数种场景,大骊兵部或是礼部某位高官的雷霆震怒,疾言厉色,或是刀光剑影,便有头颅滚地,不是他的,就是刘尚书的,也可能是两颗脑袋一起落地。
但是如何都没有想到,是这么个安静祥和的地方,韩锷便有些茫然。
男人却没有身穿大骊官服,更像个科举不顺、困顿场屋的教书先生。
那人问道:“韩锷,你是自愿来便当质子的,还是不得已为之?”
韩锷毫无犹豫,斩钉截铁道:“当然是自愿!”
陈平安将那本书夹在腋下,拖了两把椅子到窗口附近,“坐下聊,说说看,为何会自愿来这边。”
韩锷哪敢随便坐下,试探性问道:“先生是?”
此人为何能够在这边出现,是某位人不可貌相的达官显贵,被家族寄予厚望的上柱国子弟?或是那种驻颜有术的,国师崔瀺的贴身扈从,死士?所以才能够单独占据一间屋子?还是暂时在这边处理杂务的大骊文秘书郎?
何况书上常有那类白衣谋士,躲在幕后出谋划策,运筹帷幄指点江山,事了拂衣去。
关于绣虎的行踪,众说纷纭,神神道道的。韩锷在邱国皇宫内,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陈平安却只是说道:“韩锷,你知不知道,邱国又要打仗了?打仗,是要死很多人的。”
韩锷疑惑不解,这不是两句废话吗?只是一想到对方极有可能是崔国师的心腹,便觉得这两句话,藏得很大的意思,只是自己暂时无法理解。
男人说道:“当然,死人里边,包括你,跟那位一心想要名垂青史的刘文进,刘尚书。”
韩锷即便早就知道自己的结局,可当他真从一位“大骊国师府官员”嘴里边听到这句话,仍是瞬间脸色惨白,头皮发麻,背脊生寒。
韩锷见那男人依旧笑容,嗓音温醇,可是言语内容,却让少年亲王好似天灵盖那边直冒凉气。
“正因为你也是个死人,刚好又在大骊京城,凑巧年纪也不大,所以我才跟你多聊几句。”
韩锷到底是个正儿八经的天潢贵胄,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尤其是主心骨的刘文进又不在身边。
少年竭力让自己显得更有胆气些,可坐在那边,何止是如坐针毡,忍不住身体发颤,抖成筛子似的。
男人说道:“不过我是刚当的官,之前不太熟悉大骊军政,尤其是邯州风土和邱国内政,就更抓瞎了。忙完了公务,所以就跟你聊几句。”
“接下来,我问你答?你若是有问题,当然也可以问我。大渎以北,保留藩属国号的,也就三十几个,邱国还是单字,作为宗主国的大骊朝廷,对待你们韩氏其实不算差了。也就是崔国师和柳清风,有意要让你们自己跳出来,搁我,可能一开始就不会惯着你们。”
韩锷只是默不作声。
陈平安笑道:“刘文进不在身边,不敢说话?我就请这位旧白霜王朝的谍子来这边。”
往屋外那边说道:“把刘文进带过来。”
很快韩锷就看见了刘文进。
年轻女子手里提着一颗鲜血淋漓的头颅。
陈平安晃了晃手中那本卷起的书籍,她便提着头颅离开。韩锷赶紧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陈平安摇摇头,微笑道:“年纪不大,演技不错,明明第一眼就认出了我的身份,还装得挺像。只是还无法确定,落魄山的陈平安,是不是新任大骊国师?”
韩锷蓦然眼神锐利起来,用手心擦了擦嘴角,缓缓起身,低头作揖道:“藩属韩锷,拜见大骊国师。”
陈平安笑道:“邱国已经不是大骊藩属。所以你想富贵险中求,赌个藩属新君的想法,落空了。”
韩锷骤然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国师真要在邯州境内大开杀戒,举兵入境,滥杀无辜?”
陈平安摇头道:“对,也错,我只杀你们这些以为打了仗、边军死完了都不会死你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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