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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盈没有再动,她犹豫了一会,选择重新坐了下来。
纳兰静雪微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问道:“你并不知道他的本名叫北城凕吗?”
安盈不以为意地反问他,“那你的本名呢?所谓的本名,是你最开始的名字,你父母赐给你的名字,还是你现在的名字?”
纳兰一怔,笑容未减,“有趣。”
安盈没有理他,只是转眸,静静地看着百里无伤。
对她而已,百里无伤就是百里无伤,就是此刻站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
百里无伤扣紧的手指终于缓缓地松开,苍白的脸上一派平静。
“北城凕早已经死了。”他将手垂在身侧,望着纳兰静雪,淡淡道:“如果你想要的是北城凕这个人,抱歉,我可能没办法做到。因为做不到,自然也不会强求你为我解开三月烟花。安盈,我们走。”他说完,转身招呼了安盈一声,就要离开。
安盈这次也不劝他了,闻言,立刻站了起来,几乎毫不犹豫地跟了过去。
她固然想让他活下去,但既然要活下去,就一定要快意。
犯不着为此勉强自己。
“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纳兰静雪在他们身后漫不经心地提醒道。
百里无伤没有应声,安盈的脚步倒是滞了滞,却也没有听。
“听说北疆有一种树,叫做胡杨树。”纳兰静雪丝毫没有“客人已经离开桌子”的觉悟,他继续慢条斯理地说着一些家常,语调平缓,可是声音却极有穿透力,好像近在耳侧一般,“胡杨树是一种很美的树吧,似乎只能长在北疆的土地上。就像沙地的沙棘树一样,它就像是沙地的象征,孕育着一代又一代沙地人的梦想与传说。无论你走得多远,你终究会回到它这里的,生在这片土地上,就不可能逃脱这片土地的牵绊。”
百里无伤哂然,一脸的不以为意,可是,脚步却停了下来。
“胡杨树又是什么样子的呢?凕王子?”纳兰静雪低低沉沉地问,优雅的声线近乎催眠,“小时候,你见到的胡杨树,是不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金黄色?晚霞一般的颜色。它们生长在贫瘠的沙漠里,一年四季,从不凋零。还有北疆的那首关于胡杨树的童谣:风儿轻,马儿跑,姆妈心中的小雄鹰,愿你像胡杨一样长寿,生而一千年不死。愿你像胡杨一样坚强,死而一千年不倒,愿你像胡杨一样得神永眷,倒而一千年不朽。听说北疆的孩子,都是听着这首歌入眠的。这真是一首好听的童谣,是不是,凕王子?”
百里无伤松开的手又重新握紧,方才指甲上留下的伤口,也因为此次的用力,血重新流了下来,整个掌心都变得通红。
安盈低下头,有点担忧地看着百里无伤的手,然后转过身,不甚客气地看了纳兰静雪一眼。
纳兰静雪已经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慢慢地走到百里无伤身后,还是那样优雅得带点蛊惑的语调,“谁又能真正逃得脱自己的根呢?你的父母兄长,你的家人朋友,全部埋葬在那片胡杨林里,难道,你就不想堂堂正正地回去探望他们一次吗?你该知道,北疆的风沙有多么大,也许当你想回去的时候,一切都已掩在了沙漠里,找也找不到了。还有那颗胡杨树……也永远找不到了。”
百里无伤垂眸,不知道到底听到了还是没有听到,他静静地站着,静静地听着,静静地想着,然后,在纳兰静雪的话结束很久后,他突然笑了起来。
“早就没有坟,也没有胡杨树了。他们已经被我一把火烧了,连灰都没剩下,又怎么可能还有什么坟墓?现在,胡杨树也好,他们也罢,都成了沙子。北疆处处而见的沙子,也不见得与别的沙子有什么不同。”他越说越冷,冷成了冰渣一样,那字字句句,就好像雪山上吹下来的冰雹一样,不带一丝情感,“你不是想知道亲自杀死自己母亲是什么感觉吗?我可以告诉你,什么感觉都没有。那也不过是杀人罢了。”
这句话说完,百里无伤举步便走,这一次,没有一点犹豫停留。
安盈瞅了纳兰静雪一眼,继而小步跟了过去。
纳兰静雪竟然还在笑,疏淡的,嘲弄的,洞悉的……怜悯的。
百里无伤走得很快,这一幕在别人眼中,其实是有点诡异的。
丫鬟小白在前面疾行,王妃却在后面紧追慢赶,好容易等拐到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时,安盈冲过去,一把抱住百里无伤的胳膊,喘着气道:“慢点走,你想就这么走出去?”
这也未免太引人注目了吧?
“我还没失去理智。”原本以为怒气冲冲的百里无伤,竟是出奇地冷静。
安盈仰头,很认真地观察着他:百里无伤果然表现如常,根本没有受过刺激或者行将崩溃的征兆。
“你……”她怔怔,有点不确定此刻的百里无伤是不是在强忍着自己的情绪。
“你什么你,赶紧把衣服换下来,我们离开这里。还想不想脱身?”百里无伤中气十足,根本没有一点心灵受伤的迹象。
“你没事吧?”安盈还是不放心,仍然紧紧地抱着百里无伤的胳膊,讷讷地问。
虽然她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可是方才百里无伤的表现,并不像完全伪装出来的。
而且,胡杨林,坟墓,亲手,母亲,这些字样,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该是怎样惨烈的一场往事呢?
他为什么在听完这些后,还能如此从容理智?
“能有什么事。”百里无伤哂然道:“我原只打算骗骗纳兰静雪,没想到你这个笨蛋也会被骗到。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倘若自己还无法面对,哼,那活着也未免太失败了。”
安盈狐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仍然鲜血淋漓的手心。
他所有激烈的反应,都是一场戏?
真的——可以做到如他讲的那么轻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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