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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坦大地,近乎枯燥沉闷的一步步奔跑,远远升起的山谷,随山起伏的浓密森林,以及森林一角上,沉默高大、仿佛触摸天际的一群巨人石像……
一切都正像游湖公园所说的那样,林三酒找到了山谷,也找到了巨人石阵。她一路以来风尘仆仆、不敢稍懈,一边警觉着埋伏和陷阱,一边逼迫着她懒洋洋使不上力的身体拼命急奔。等终于她攀上林山的时候,她几乎成了一截尘土堆出来的人,疲累得只需要用指甲一推,她就会倾倒滚落,化散成尘。
林三酒站在山崖上,遥遥向下望去,触目一片郁郁深绿。
繁密林木笔直伫立着,覆盖着呈碗状的山谷,让它看上去仿佛是一头毛发丰厚的沉睡巨兽。山谷一角,是数个俨然比山崖还高的灰石巨人;不知是哪里来的氤氲白雾,像纱帐一样,搭在山林与石巨人上,松松散散地漂浮着,环绕着山谷——以及山谷中近乎突兀的那一座黑色都市。
或许不该说是一座,因为它显然还没有完全成型。
沉沉压在都市上空的浓浓乌云里,翻滚着雪白暗蓝的雷电,仿佛要将天空鞭挞劈裂一样,即使遥遥站在山崖上,林三酒依然产生了皮肤被风雨刮疼的错觉。只是暴雨才刚刚倾注着泻下天空,将城市上空涂抹成一片乌沉沉的灰暗,却还没有触及地面——雨幕仿佛是在一点点编织着往下走似的。
盘旋在高楼大厦之间的空中道路与列车轨道,隐隐有几分像是来自康斯汀奈副本中的自由之城;不同的是,每一条道路和轨道上,每间隔一段距离,就站着一个色彩鲜艳、笑容血红的小丑。不知多少鲜红艳黄浓绿的气球,在暴雨与雷电之下,被疾风吹打得摇摇摆摆,却始终盘旋在路面上。
沉黑的、浓黑的、灰黑的建筑物,仍然在一寸寸向上生长,林三酒还没有看见它们的天台。烈紫红、干涸血、暗金属……等细微闪烁的颜色,浮动在城市的街巷之间,她定睛一看,才意识到那是一盏盏路灯。
每隔一阵子,一盏路灯就会灭下去,不远处另一盏路灯,就尖锐凌厉地亮起来。
这座未完成的都市里,竟然并不少人。
人影或从楼宇窗后一闪而过,或在车里朦胧地坐着,或撑着伞游走在街道上——尽管暴雨还没落到地面上来。他们始终游走在视野的边角,好像在这座还没有迎来访客的城市里,正一遍遍搜寻渴望着活人的气息。
哪怕林三酒离得还远,哪怕那座城市还没完全成型,她却仍然忍不住生出了一阵毛骨悚然——她历经不知多少副本,经历得越多,越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浑身每一颗细胞都在叫嚣着,想要拼命远离那座都市。
但是她依然准备好要下去了。
“……就算是为了世界上其他的进化者,我也不能让你变成副本,对不对?”林三酒看着黑色城市,低低地说。
她不知道副本成型的进度条已经走完了多少,甚至有可能等她到了地方,就正好做了黑色都市的第一个客人。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阻止人偶师继续“副本化”,怎么叫他恢复原状;她不知道自己下去之后,会不会也被周围几个副本发现,也被变成副本。
这些都是林三酒该考虑的事,但是她似乎根本没有考虑。
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自己在爬下山崖的时候,脑海里究竟想了一些什么——头壳里似乎装了无数团来回疾冲的风暴,但又好像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人偶师在那儿,她就得过去,仅此而已。
林三酒一落地,拔腿就朝外跑;在零星一片林木之外,就站着几栋高楼。尽管暴雨还没成型,楼宇间的马路却已经先一步被打湿成了黑色,倒映着一旁便利店投下来的朦胧的灯光色块。
假如人偶师仍有作为人类的意识的话,她是一点也看不出来了。
他乡遇故知早就急得变形了,在林三酒手腕上扭来扭去;但它不能出声,不管怎么扭,也没法叫此时此刻的林三酒想起来,自己手腕上还有一个副本。
直到一声闷喝,蓦然响彻了山谷天空。
“滚出去!”
林三酒一惊,不知道这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不由在湿马路外顿住了脚。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那声音继续喝道,似乎是从巨人石阵的方向传来的。“你看不出来吗,这人马上要变成副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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