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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沉之间,他感到金毛犬的身体在他四周打转,它有力的爪子蹬打在脸上,似乎又把他踢下沉了,渐渐陷入迷糊恍惚中。
他醒过来时,躺在草地上,修木屋的老头湿淋淋地坐在他身旁,一脸倦怠疲惫,仿佛刚干完一堆体力活。
过了一会儿,爸爸的朋友一家朝他跑来,他浑身无力,出于礼貌,还是坐了起来,微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一脸焦灼的叔叔可没有闲情跟他微笑,他的两只手掌抠住他瘦削的肩头,几乎把手指嵌进他的皮肉,疼得他龇牙咧嘴倒吸冷气。
一向面目和蔼的叔叔变得凶恶,出手打了大卫两巴掌,像疯子一样朝湖水里咒骂、挥舞拳头。
叔叔一家平静下来,向救人的老头致谢。
老头说:“没关系,只是狗没救起来。如果没有那条狗,这孩子也没命了。狗把他顶出了水面,我才把他救到岸边的。可是狗没有出来,它可能已经用光了身上所有的力气。”
叔叔一家把大卫带回家,接着叔叔和妻子爆发了争吵,他们的目标一致,都是想尽快把大卫送走,只是叔叔显得心神不宁,迟迟没有给大卫的父亲打电话。
他的妻子一秒钟都不能忍受大卫的出现,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够悲惨了,只有一辈子都干不完的农活和还不完的账单,她已经有三个不省事的孩子,还要为了面子照顾一个专门找麻烦的别人家的孩子。
她受够了这种毫无希望的生活,喋喋不休地抱怨和发火,还摔碎了几只碗,坐在凳子上嘤嘤哭泣。
大卫原以为的安详宁静的农庄生活就这样划上了句号。
离开农庄时,只有叔叔出来送别,大卫象征性地跟他挥了挥手,心里惦念着那条金光闪闪、毛发蓬松的金毛犬。
这次从极速光轮上坠落和上次落水非常相似,在大卫意识模糊的急速下坠和旋转之后,仿佛浸入到一片水域,沉静深邃的海水托举着他,他一下子就想起了那条金毛犬,想起来了所有在水下,金毛犬对他的救助行为。
它温热的身体不停地磨蹭着他,用嘴、前爪,用尽一切办法和气力将他拱出水面,他似乎已经放弃了挣扎,处于窒息缺氧的迷糊中。
金毛犬发出婴儿般的啼哭声,不对,在水下,声音的传播如此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又似乎来自遥远的地方。
这不是金毛犬,那条有情义有勇气的金毛犬已经死于多年前的壮举中。
那么,这是场梦,还是个错觉?
他无法思考,感到意识涣散,时有时无,甚至失去了自我感知的能力。
只有头部的感觉,身体、手指和腿脚,不知丢失到什么地方去了。
沉入黑暗的无意识漩涡,大卫才觉得不那么累和痛苦,他不想竭力调动感觉器官,不想分析判断处境如何。
在这片蓝色大海上,海风阵阵,昏迷的大卫伏趴在一只白色的海豚身上缓慢移动,近处波光粼粼,远处只有淡绿墨色的天际线连绵起伏。
微咸的海风吹拂着大卫的衣服,灰色海豚群追赶上来,欢腾着跃出海面,在前方引路一般,白色海豚没入水中,在大卫尚未沉进海水,一只灰色海豚接替白色海豚驮起了大卫。
大卫的手指拨划着海水,意识稀稀拉拉回到了身体,他不想动,只是惊异自己不知身处何方。
只不过去游乐场玩一次极速光轮,便惊醒在海面上。
大卫抬头看看四周浩渺广阔的海洋,大海上什么都没有,天空中也没有飞鸟,天空和大海具有相似的蓝,勾人魂魄又看似清浅的淡蓝。
大卫抚摸着海豚湿滑的皮肤,随它在海面上浮浮沉沉。
他不知道海豚会把他带到哪里,就像他不知道命运会把他引向何方,给他安排怎样的父母和结局。
命运就像大海,海豚是偶然出现的摆渡者,大卫想安静地享受当下与海豚在一起的时光,就像回忆和金毛犬在一起的时光一样。
有些转瞬即逝的时刻,让人内心安宁美好,当时并不感觉多么珍贵,等失去之后,它的光芒才会像海面上的波光闪闪发亮,即使在昏暗的夜晚,璀璨的光芒也无法被绝望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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