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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令放在蒲团旁边,已经放了整整一夜。陆离没有碰它,但它自己亮了一次——在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里,令牌表面的银光闪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像是一段旧梦翻了个身,然后又沉入了更深的睡意里。陆离在它亮起来的时候睁开了眼。他没有立刻去拿它,只是看着它,像是在等它自己决定要不要再亮一次。它没有再亮。他把令牌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光滑如初,没有旧痕,没有划痕。他把它握在掌心里,令牌的温度与自己体温一致,像是已经在漫长的相处中学会了他的节奏,不再需要刻意去适应,而是自然而然地就贴合在了他的掌纹里。
月璃没有睡。她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青灯放在手边,灯焰稳定。她开口说:“归墟令上的纹路消失了?”
“消失了。”陆离把令牌举起来,对着晨光看了一会儿,“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像是从来没有被刻过一样。”他又把令牌翻了个面,迎着光仔细端详了一圈,确认那道纹路确实已经不在了,“它把第三关的路完整地吐了出来,把自己吐空了…”
月璃没有回头:“吐空了?你咋那么恶心。那你现在拿着的,和当初在玄黄鼎边缘拿到的那块东西,还有区别吗?”
“嘿嘿…本人才疏学浅,没用哕,我就感觉自己很文明了。”陆离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玄黄鼎边缘,第一任鼎主消散前将那枚令牌交到他手里时的触感——那时候令牌表面是温热的,像是有余火在内部持续燃烧。他握紧令牌:“有区别。那时候它里面有东西。现在它是空的,像一栋搬空了的房子,家具搬走了,墙上的钉子还在,能看出那里曾经挂过什么。”
“得,你真厉害,有个钉子就能看出曾经挂过啥。什么仙法,你回头教教我。那它空了之后,这东西还有什么用?”
“放新的东西进去。”陆离把令牌贴在胸口,“它已经把路铺完了,信息释放干净了。现在它就相当于一枚空容器,嗯…适合放还没走完的路。就像老农收了秋粮之后的仓房,看着空,但正是蓄着来年种子的好时候。”
月璃终于转过头来,隔着几步距离看着他:“那你准备往里放什么?”
陆离站起来,走到门口,在她身边坐下:“我来这里不全是用来走三关的。三关只是顺路。我真正的目的,是找母亲留在归墟边缘的那道印记。”他顿了顿,“她融入星核之前,把一道本源封存在归墟边缘,留给我。那是她最后能留给我的东西。我走完三关,打开交界区,都是为了能走到那道印记所在的位置去。目前我走过的地方,都没有它的痕迹。”
“那你确定它还在吗?”月璃没有质疑的语气,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像是在问今天会不会下雨一样平常。
“在。我能感觉到它的气息。它一直在那里,从来没动过。它没有主动来找我,是因为它在等我主动走过去辨认它。它不能自己走出来,它只能被认出。就像灯油烧完了,灯芯还在,你得自己走过去点。”
月璃看着他,青灯的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暖色的轮廓:“你现在说话真费劲,说完还得比喻一下,真服了你了。那你何时走呢?”
“现在。趁着归墟令还是空的,趁着三关的旧痕还没有在令牌内部重新沉淀。”陆离把归墟令握在掌心里,闭目凝神,将灵力沿着手臂导入令牌内部——归墟令内的空间比之前更稳定了,像是一间已经腾空整理过的旧屋,正在等待新物件的入驻。他沿着令牌内部空置的空间走了一圈,没有碰到任何阻力,然后他将一缕极薄的神识附着在灵力上,沿着令牌内部的结构铺开,像在一间空房子里点了一盏灯,把四面墙都照亮。他在令牌内部铺开一层极薄的信息层——不是路,是方向。那股方向感沿着经脉向上走了一段,在膻中穴处停住了,像一扇还没有完全打开的门正在等他走过去。他沿着那股方向感的指引睁开眼,归墟令正在他掌心里稳定地亮着,银光持续,没有闪烁。银光指向潮眼方向偏左的位置,指向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路,像是有人在雪地里用扫帚扫开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月璃从门槛上站起来,青灯被她握在手里:“现在?你准备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趁着令牌还是空的,趁着方向感还没有开始衰减。”他沿着银光的方向走了几步,月璃跟在他身后。她没有问他要走到哪里去,只是把青灯举高了一些,让光照得更远,“赶紧滚,我让灯跟着你。”
他走过碎石路时,归墟令的银光持续地亮着,方向稳定。他走过第三段路时没有停,一路走到潮眼边缘。水面在他走近时没有退开——而是在他脚前裂开了一道刚够他通过的窄缝,缝隙边缘光滑,像是被提前切好的。他沿着那道窄缝走进去,月璃跟在他身后,在釉面边缘停住,没有跨过那道窄缝。她站在釉面外侧,青灯的光从她手里延伸到通道入口处:“我在这里等你。”
陆离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然后走进了那条通道。通道比他预想的要长,两侧壁面的颜色不是浅青,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深灰色,像是被烧过的旧炭,表面有一层极细的颗粒,摸上去粗糙而温热。他走完那段通道时,银光指向一处正在缓慢变亮的裂隙。那道裂隙不宽,像是正在缓慢张开的旧口子,边缘光滑,裂隙内部透出的光和他手里的归墟令是同一种颜色。他在裂隙前蹲下来,把归墟令靠近裂隙边缘,银光在接触到裂隙边缘时没有偏移,只是沿着裂隙的走向走了一圈,然后收束在裂隙底部的一处凹痕处。那道凹痕的轮廓,与他母亲苏挽月当年封存本源时留下的印记完全一致——是他记忆里那道巫纹的形状,边缘圆润,像是被反复抚摸过很多次。
他在那道凹痕前蹲了很久,久到归墟令的光在裂隙中稳定下来,像是已经到了终点,正在等他做最后一步。他伸出手,没有犹豫,将右掌探入裂隙,沿着那道凹痕的边缘缓缓走了一圈。灵力沿着掌纹渗入石层,在凹痕底部碰到了一层极其微弱的余温。那是他母亲的气息,隔着无数岁月、隔着两界之间的屏障,依然在缓慢地亮着,像是在等他认出它来。
“就是这。”他说。声音很低。他的手指在那层余温上停了一会儿,灵力沿着余温的轮廓走了一圈,感知到那层本源的气息正在缓慢地向他靠拢,像是一段已经被封存了很久的旧脉正在重新接通,像干涸了无数年的河道里忽然有了水声,从源头出发,沿着旧路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正在用它的温度告诉他:我一直在等你,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他收回手时,指尖残留着一层极淡的温热。那层温热沿着他的经脉向上走了一段,不像之前在归墟边缘触摸印记时那样停在膻中穴附近,而是沿着任脉一直向上,经过灵台,经过玉枕,最终在百会穴处停住了——不是被挡住了,是在寻找一个能落脚的节点。他沿着那层温热的方向引导灵力,让它沿着经脉重新分布,在每个节点处都停留片刻,像是一个远行的旅人正在一座陌生的城池里寻找落脚的地方。那层余温走完了全部路径之后,在他丹田中央聚拢,与九道铭文的循环汇合在一起,沿着九道铭文的边缘走了一圈,然后收束在丹田中央,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散开、融合、再也分不清彼此。
他能感觉到九道铭文正在以缓慢的速度调整自己的排列方式,像是一段已经被重新校准过的旧路正在他体内完整地走完。他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月璃还站在釉面边缘,铜灯的光从釉面外侧透进来,照亮了通道入口处的石面。她没有走进来,只是隔着那段距离看着他的方向。
“拿到了?”
“拿到了。”陆离说,“它走完了全部经脉,在丹田中央聚拢了,现在与九道铭文的循环汇合在一起。它不是印记。它是她留给我的一缕本源。那道本源沿着我的经脉走了一遍之后,自行与九道铭文的循环融合了。归墟边缘的裂隙正在缓慢地收束,不需要我再去加固了。”
月璃把铜灯放低了一些:“所以你之前损耗的那些修为,其实有一部分一直在那道印记里?”
“不是一部分。是全部的连接点。”陆离沿着来路走回釉面边缘,在窄缝处站定,“我为封住归墟边缘那些裂隙的时候,她在归墟边缘留了一道本源作为封口的支撑点。那道本源让裂隙不会在我离开之后重新裂开,不会因为我修为降低而扩大,像是一根钉在裂缝里的楔子,只要还在,裂缝就不会合,但也不会更大。我一直以为那道印记只是她留给我的信息,现在才知道那是一段没有被走完的路。她在我走之前,把路铺好、藏好,等我走到它面前,然后把它接进来。”
月璃从怀里取出那盏铜灯,把青灯从她手里接过去,让两盏灯并排亮着:“那你现在算是走完了吗?”
“走完了。”陆离说,“那层余温与九道铭文的循环汇合之后,裂隙已经开始自行收束了。我感觉到它在动,在一点一点地变小,像是有人在另一头缓慢地拉动一根旧绳,把裂口的两侧重新拉拢到一起,每收一寸,我就轻松一分。剩下的部分会自己走完。我不需要再去修补了。”
他沿着碎石路走回主殿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把归墟令放在膝上。令牌表面的银光正在以稳定的频率亮着,不再闪烁,不再指向任何方向。天机子从偏殿走出来,在走廊尽头站定,隔着整段走廊看了一眼他膝上那枚归墟令:“归墟令现在还能指路吗?”陆离摇了摇头:“不需要了。裂隙已经在合拢了。母亲留给我的东西已经接回来了,归墟令的任务完成了,它不需要再指路了。现在它只是一枚空令牌。”
月璃在他身边坐下,铜灯和青灯并排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两盏灯的灯焰在晨光中几乎融为一体,像是在缓慢地交换彼此的余温。她没有问他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只是安静地坐着。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说:“你母亲留给你的那道本源,与九道铭文的循环汇合之后,你会有什么不一样?”
陆离想了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与之前没什么不同,但经脉中那层温热感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均匀分布:“我能感觉到归墟边缘那道裂隙正在合拢。不是靠我注入修为去维持它的稳定,是它自己在合拢。就像伤口在愈合,不是有人用手按住它,是它自己长出了新肉,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裂口收拢回去。那道本源把裂隙两侧的断层重新接上了,现在它正在慢慢地自己往回走。”
月璃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她已经猜到的事情:“那裂隙彻底合拢之后呢?”
“那归墟边缘就彻底稳定了。不需要我再消耗修为去维持了。”陆离说,“我可以把那些修为留在身上,不需要再分出去一部分去维持裂隙的稳定了。”
晨光从门口切进来,在他膝上铺了一道窄窄的暖色光带。他靠上门框,那层暗金色的光正在远处的潮眼方向持续地亮着,像一扇已经被推开的门正在等他走过去。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来路走回主殿门口,在门槛上坐下,背靠门框。他没有在等裂隙合拢,也没有在等归墟令重新亮起来,他只是在等那道光自己走完,等裂隙彻底合拢,等那缕本源在体内完全落定,然后站起来,沿着碎石路走出去。月璃坐在他身边,青灯和铜灯并排放在石板上,两盏灯的光在晨光中彼此映照着,像是在沉默地对话。她也没有再问。她知道裂隙正在合拢,那段路已经不需要他去走了,他只需要坐在这里,等它自己走完。那层光在缓慢地变亮,像一扇已经推开一半的门正在等他走完最后一步。他靠在那里,没有急着站起来,那层光正在远处持续地亮着,他身上的气息正在以稳定的速度恢复,等待裂隙彻底合拢,等待那道本源在他体内完全落定,然后站起来,走完最后一程。月璃的声音在他身边落下,像是在替那道正在合拢的裂隙收尾:“路走完了,裂隙也在合了。你等一等,它自己就会走完。到那个时候,你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陆离没有回答,只是把那枚归墟令握在手心里,让它自然地亮着。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路确实已经走完了。他只需要坐在这里,等它彻底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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