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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后晋天福八年,冬天冷得连城墙上的旗杆都在打哆嗦。
杨光远蹲在节度使府的暖阁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左手握着一封契丹来信,右手抓着一只啃了一半的羊腿。他把两样东西都举起来,对着烛光仔细端详,仿佛在比较哪个更有滋味。
“大人,”幕僚张虔钊小步趋入,压低嗓音,“契丹使者又催了。”
“催什么?催我上路,还是催我上表?”杨光远把羊腿往铜盘上一掷,油星子溅到张虔钊的袖口上,后者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耶律德光说,只要大人从青州起兵,牵制住晋军主力,契丹大军随后便到。到那时……”张虔钊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己也不大信。
“到那时,青州就是我的,不,是咱们的。”杨光远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羊油浸润得发亮的牙齿,“你信吗?”
“属下……信。”张虔钊说这话时,眼睛盯着自己靴尖上的一点泥。
“好!信就干!”杨光远拍案而起,震得地图上的青州城都跳了一下,“点兵,先拿棣州开刀!”
杨光远为什么对棣州这么上心?因为棣州刺史李琼,三年前曾在大庭广众之下嘲笑过他。那是天福五年的冬天,诸镇节度使人朝,皇帝设宴。席间,杨光远多喝了几杯,吹嘘自己当年在范延光手下一刀砍翻七个反贼。他讲得唾沫横飞,满座皆惊,只有李琼坐在角落里,轻轻说了一句:“七个?怕是七个稻草人罢。”
满堂哄笑。杨光远的脸当时就绿了,比桌上的腌黄瓜还绿。
这笔账,他记了三年。现在,造反的理由、契丹的援军、私人的仇怨,三件事像三股绳,拧成了一条鞭子,抽得他坐卧不安。
于是,杨光远亲率八千兵马,浩浩荡荡朝棣州开去。他骑在马上,脑子里已经浮现出李琼被绑在城头、痛哭流涕求饶的画面。他甚至想好了,到时候要当众问一句:“七个稻草人,现在够不够?”
然而,李琼不是稻草人。
杨光远的大军刚到棣州城下,还没来得及扎营,城门突然大开,李琼亲率三千精骑杀了出来。那三千人像三千把剃刀,在杨光远的队伍里来回刮了几趟。杨光远的先锋官还没来得及报上名来,就被李琼一枪挑落马下。
杨光远在后方看得真切,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胡饼。他原以为李琼只会守城,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敢主动出击,而且出得这么快,这么狠。
“撤!快撤!”杨光远拨转马头,连帅旗都不要了。他这辈子逃命的本事,比他打仗的本事强十倍。当年在范延光手下,他也是这么逃出来的,只不过那时他身边还有七个弟兄替他挡刀——现在他确信,那七个人不是稻草人,是七个倒了霉的真汉子。
回到青州,杨光远闭门不出,整日坐在城头,往北张望。
“契丹人呢?”他问张虔钊。
“大人,契丹人说,兵马已在路上。”
“路上?哪条路?从幽州到青州,快马三天,慢马七天,再慢的驴车半个月也到了。他们走了多久?”
“已经……二十三天了。”张虔钊的声音细若蚊蚋。
杨光远不说话了,只是望着北方的天际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初契丹来信是谁送到他手上的?一个口齿伶俐的年轻人,自称是耶律德光的亲随,还说事成之后,封他为“中原王”。他当时觉得这封号气派,现在想起来,只觉得那年轻人笑得像只狐狸。
城里的粮食开始见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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