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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双方议定了“和离”的安排与细节。因为只是王氏与石宏武和离,所以整个过程孟家不需出面,只是石家和王家的事儿。但是因为王子腾不在京,王氏最近的亲眷就只有两个姐姐。最后石咏提议了从荣府或是薛家请一位过来做中人,但是荣府贾政不在家,薛家亦没有长辈,两家能过来的也只是小辈,最终富达礼又提议请了石家所在的佐领梁志国,和石咏的姻亲长辈,亦任着正白旗佐领的白柱,一起过来做见证。
两下里说妥了之后,石喻便翩然先告辞而去,仿佛如释重负。石宏武见了,心里更是难过至极。石咏则在一旁,始终盯着石宏武看,一直看到石宏武自己都察觉到了,闷声问:“茂行,你在看什么?”
石咏摇摇头笑道:“没什么!二叔,你在京里若是觉得闷,想找人说说话,喝喝小酒什么的,不妨来找我。”
庆德在一旁笑道:“是呀,他媳妇儿身上有服,原属他闲功夫最多……”
这话说得老没正经,富达礼与石咏齐齐地看了庆德一眼,让这位将接下来的话又全吞了回去。唯独石宏武一人茫然不觉,脸上只有黯然神伤。
当晚,石宏武果然到外城来找石咏,要找他喝酒。冬夜寒冷,两人在外城找了一间未打烊的小酒馆,坐下来慢慢喝。这样的酒馆自然没有石家灌装的果酒,只有那等辣口的烈酒,石宏武也不管,只一盅接着一盅地将酒往愁肠里灌。
石咏坐在对面看不下去,终于对石宏武说:“二叔,你坐在这儿稍等会儿,我去去就来!”
外头已经飘起了小雪,石咏将那酒馆的棉布帘子一揭,外头的风就卷着雪花打着旋儿飘了进来。石咏却头也不回地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上捧着个碟子,碟子里盛着半指厚的一叠羊头肉,片得极薄,摞在一处,上头均匀地撒着椒盐末儿。石咏将碟子托至石宏武跟前,道:“二叔别空着肚子喝酒,我切了点儿羊头肉下下酒!”
石宏武感慨道:“以前冬令里总是会想念这一口儿,可惜四川不兴这个。”
石咏若无其事地说:“也是二婶提醒,我才晓得二叔好这口的。”
石宏武刚挟了片羊头肉,要往口中送去,听见石咏这话,那筷头就在空中悬了半天,这才缓缓送入口中。待石宏武尝到那熟悉的味道,两行泪水早已不自觉地流了下来,越是嚼,那泪水便越发止不住,待到后来,石宏武再也忍不住,索性用手肘捂着脸,压抑着低声哭了起来。
石咏没有劝,只在他对面沉默看着,好似想让这石宏武石二叔,索性一次性哭个痛快……
*
石王两家和离的那一日,石咏请的几家中人尽数赶到。王家那边代为出面的是薛蟠和甄氏,薛蟠之母亦陪着石大娘和王氏一起赶来忠勇伯府。
女眷们先到伯府内一起拜见老太太富察氏。富察氏一改常态,头一回和颜悦色地与王氏打了招呼,随意话了几句家常,望着王氏的眼神颇有些怅怅之意。而王氏则始终低眉顺眼,表情平静,不见多少伤感,似乎是已经认命。
少时王氏等人出去稍歇,富达礼夫人佟氏过来扶富察氏老太太回屋休息。富察氏老太太忍不住感叹:“可怜见的!”
“以往总见您,与孟家的那位往来更多些。”佟氏心想: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人都只道老太太喜欢孟氏,却没想到老太太心底对王氏还是有几分怜惜。她可不知道,人都有同情之心,同情弱势一方,王氏多年苦熬,教养出了石喻这个儿子,对石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被人逼着一定要和离才能结束这场纷争,富察氏老太太自然生出几分怜悯。
“嫁进石家这么多年了,向来不言不语,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可也向来循规蹈矩,从不惹是生非。”富察氏老太太说着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儿媳佟氏,佟氏登时一苦脸,晓得婆母是敲打自己,只得闷声大发财,不敢再提起此事。
两家和离,办手续很简单,不过是将财产分割清楚,另外石宏武签下放妻书便完了。王氏当年嫁给石宏武的时候并没有多少嫁妆,但是王子腾准备的那乱七八糟一大堆婚书文件里竟然将王氏的嫁妆单子也给准备了,上头列了不少石宏武和王氏都没见过的“嫁妆”。但同时石宏武也有一份“聘礼”单子,两下财物的数量差不多相抵。因此石宏武不需要额外贴补什么。
但是石宏武因为王氏独自抚养儿子石喻十多年,石家必须有所表示,因此石宏武放弃他在椿树胡同那里应有的一切权利,并且贴补王氏和石喻两千两银子。这也基本上是他能拿出来的所有财产了。
接下来便是两家签署和离时的《放妻书》。石宏武表情严肃,提腕执笔,咬了咬牙,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低头刷刷刷地将文书写就。石宏武书写的时候,富达礼就作为瓜尔佳氏族长,立在一旁看着,越看越是心惊,忍不住一伸手扶住他的手腕,问:“宏武,你……你真的打算如此?”
石宏武扭头看向富达礼,毅然决然地说:“大哥,我意已决,此间的一应后果,由我一力承担!”
富达礼满脸震惊,兀自不凡相信,但是石宏武向这位大堂兄露出一个感激的表情,低声道:“我石家子孙的嫡母,需要一位心地善良、品行无亏的才是!”他说着,轻轻提起手腕,将手中搦管在砚台中点了点,继续就着刚才的文字往下书写。
待一份写完之后,石宏武将这一份搁置在一旁静待吹干,同时自己又赶着誊抄了另一份,看过之后见一字不差,总算放心。当下将两份文书交与富达礼,对方也见核对无误,先递交给作为中人的梁志国与白柱。
这两位也看傻了,半晌之后,默默无言地递给薛蟠。
薛蟠近年来早已经多识了几个字,但兀自怕自己认不全误了姨母的事儿,见到石喻立在身旁,一把扯过来,说:“哥哥在这儿念着,石小弟你帮着看看可有念错的!”
于是薛蟠大声念道:“析产别居——”
旁边石喻已经刷地变了脸色,他全没想到父亲竟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析产别居不同于和离,是夫妻两人析产分居,但是妻室保留名分,也就是说,就算王氏以后与石宏武老死不相往来,王氏也是石宏武的正妻,旁人全都要靠后站。只听了这几个字,石喻已经震惊地将目光转过来,与他父亲石宏武的目光一触。
石宏武也看着他,渐渐地眼中有些模糊。石宏武心中默念:孩子,你娘想过自由自在的日子,我给了,你娘的名份也先给你娘留着。目下,父亲只能为你娘做到这么些……你,你可都还满意么?
石喻在远处看清了石宏武的神情,出神半晌,没有提出异议,反而转脸看向一直默默立在身旁的兄长石咏。
石咏对石宏武今日的反应并不吃惊,此刻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示意他最好对石宏武有所表示。石喻便默默走到石宏武面前,冲对方行了一礼,口中唤了一声:“父亲!”
石宏武堂堂八尺男儿,此刻也虎目含泪,望着石喻说不出话来。
石咏在远处看着,却知现在这一关好过。但自己这位二叔既然决定如此,身上背着的压力,可就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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